蘭澤是一隻吸血鬼。

不,她沒有像常見的小說那樣,經歷其他吸血鬼驚悚駭人的啃咬,因而化為同類;也並非沉睡於古舊的棺材,在邪教組織的詭異儀式中甦醒。

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去上學,一如既往地因為遭受排擠而躲進廁所吃午餐,在一陣突如其來的心絞痛中倒下,睜開眼睛時已經變成了非人的生物。

簡單來說,就是「返祖」,身上吸血鬼祖先的血脈甦醒,使她化為厲鬼。

 

不是吧?從沒聽過有這種事啊!

蘭澤盯著洗手臺的鏡子裡,那個淺色短髮、碧色眼眸、人模人樣卻長了驚駭尖牙的少女,忍不住嘆氣。

不過堂堂一隻以人為食的吸血鬼竟然是在公共廁所裡誕生的,這還真是有些可笑。

 

化鬼歸化鬼,課還是要上的,午休結束的鐘聲大概老早就響了,下午第一堂課正上到一半。現在進教室怕不是要被譏笑側目了吧?

不過流言蜚語什麼的,自己倒是從來不缺。這樣一想,一切似乎都無所謂了。

蘭澤乖乖離開廁所,往教室的方向走去。

 

若是能假借吸血鬼渴望鮮血的衝動,咬死幾個討厭鬼就更好了。

她隨意地這樣想著。

 

 

所謂的吸血鬼,似乎和自己想像有不小的落差。在正式成為幻想中的存在後,蘭澤得出這個感想。

能力方面,奇幻或神話故事總是將吸血鬼與蝙蝠綁在一起。由字句構成的篇章世界裡,帥氣的吸血惡魔在被朦朧月光照亮的夜色中化作漆黑蝙蝠,展翅消失在天空的盡頭。退一萬步來說,就算不變成蝙蝠,它們本身也有暗色的薄翼供其翱翔,但實際上,蘭澤根本沒有翅膀,雖然能靠著一點幻術變成蝙蝠的樣子,但依舊無法展翅高飛。大概是因為本來就沒翅膀的關係吧?就像一個男性無論怎麼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樣,也不會獲得懷胎生子的能力一樣。

其他能力的話,五感倒是變敏銳了,但這也讓她輕易聽見更多關於自己的譏諷嘲笑,捕捉到更多斜眼看她的冷漠目光。

 

吸血鬼……比想像中還要不酷啊。

 

萬幸的是,雖然好處沒拿到什麼,但壞處也沒有附上。弱點方面,雖然叫作吸血鬼,但蘭澤不需要吸血維生。鮮血確實能讓她身上的傷口加速修復,或是使疲累不堪的軀體充滿活力,可是卻不是非飲血不可,吃著正常食物,日子仍舊能過下去。

 

這樣看來,比起維生食物,鮮血更像是什麼能量飲料啊。

她忍不住自嘲。

 

還有十字架,虛構故事裡的宗教份子總會在遇上非人生物時,祈禱著、顫抖著,拿出脖頸懸掛的十字形吊墜威嚇,而吸血鬼或是其他怪物也會配合地嚇得魂飛魄散。蘭澤一邊想著類似的情節發展,一邊踏入教堂,映入眼簾的巨大十字架沒有引起任何恐懼、不適或是噁心感。

 

果然也是假的啊。

蘭澤注意到走近自己,並親切問候來意的神父,那人笑得明媚和煦,明明是神的發言人卻正與惡魔交談而不自知。

果然也是假的啊。

 

更甚者,不同於影劇作品常見的,吸血鬼照到太陽便開始大肆燃燒的橋段,蘭澤不怕陽光,就算大膽行走在烈日下,也只是變得比以前還要更容易曬傷一點點。

 

吸血鬼最大的弱點居然這麼虛假無用嗎?

蘭澤將一瓶未開封的防曬乳放進書包,這是她那年長一歲的童年玩伴擔心她曬黑,特別送給她的,在好幾個月前。

這麼久之後,她總算開始重視這個禮物,雖然夏天早就過了。

 

對,蘭澤有一個童年玩伴。

雅依是個跟好友不太相似的人,她有飄逸的淡色長髮,靈動的水色雙眸,模樣美麗動人、高雅氣質,出眾的面容總是吸引著人們的目光,再加上隨和友善,又帶一點天然呆的性格,使其在學校裡有著異常的高人氣,無論男女都期待能與她結交為友,多少學生暗慕著她不說,連放學後走在商店街都能被星探遞名片。

這樣的她和蘭澤相差極大,人們實在很難將雅依與她那個冷靜少言、不苟言笑,因此被同學們認為是孤高傲慢的傢伙而排擠討厭的摯友聯繫在一起。在校園裡,雅依的人氣雖高,知道她們認識的人卻少之又少。

最關鍵的一點,便是她們那少得可憐的互動。女性好友什麼的,以常理來想大多是感情融洽的,比起性別不同的青梅竹馬,或是刻板印象上容易爭吵的男性朋友而言,女生的感情大概會比較好吧?可她們卻不同,一起上下學?沒辦法;校園裡經常互動?不可能;共進午餐?當然被狠狠拒絕了。

她們感情不好嗎?才怪,雅依愛死自家好友了,甚至能用所謂的「知己」來形容。

那蘭澤呢?

蘭澤並非討厭好友,她知道的,雅依最喜愛自己了,但自己沒辦法接受,至少不能明目張膽地。

因為自己是被眾人討厭的,要是被看見兩人一同相處、被發現是朋友,不知道會對對方造成什麼樣的影響。

正因為關心著她,才不希望她變得和自己一樣,被大眾唾棄這種事,只有自己體會就好。

因此在雅依興高采烈地邀請自己到中庭花園吃午餐時,在她用放光的眼睛看自己並抱過來時,在她為了找自己而踏入高中一年級校區時,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她,無視那如被拋棄的小狗一般楚楚可憐的目光,並裝作一副厭煩不悅的樣子。

 

雅依是個單純的人,她不會發覺的。

雖然對好友感到抱歉,但蘭澤只能轉過身去,不去看那個失望的表情。

時間會繼續流動,彼此都會習慣,最後將這樣怪異的相處模式視為正常。

這或許是蘭澤最期望的結局了。當然,若要讓自己對好友的不良影響降到最低,「雅依對她喪失希望,因此不再親近」這種情形絕對是最好的,但蘭澤內心深處掙扎叫囂著,不願看見這種事發生,想要雅依來找自己、想念她的擁抱。

到底來說,自己是喜歡對方的吧?

話雖如此,這一切都只能藏於心底。

 

乾脆就這樣帶進棺材裡好了。

蘭澤自暴自棄地想著。

 

 

這種生活模式應該要一直維持下去的,就算是變成了吸血鬼也不會改變。

思緒帶了一點焦躁,隨即被一貫的冷靜強行壓抑。

本來應該是這樣的。

 

「嗚嗚,蘭澤好晚回家喔──!我好擔心你!」輕柔但焦心的叫喚自雅依口中傳出,聽得令人心疼,只可惜她的動作並沒有語氣那份優美。

擁抱著蘭澤的手出力將對方往自己的方向拉近,略勝一籌的身高輕易將她罩住。

 

──無路可逃啊。

蘭澤擺起無奈的死魚眼,默默地想著。

從小兩家作為鄰居,經常互串門子。雅依的父母偶爾加班出差先不提,蘭澤那一對科學家父母長年泡在研究室裡,沒有數月半年不會回家。作為年長者,擔心童年玩伴的營養問題,雅依乾脆跑到對方家裡做飯,蘭澤的父母倒也爽快,將家裡的鑰匙給了她,才造就現在這種一回家就被好友熊抱的局面。

細軟的髮絲拂過蘭澤的臉龐,與自己低垂的短髮毫不相同;熟悉的洋甘菊香氣縈繞身側,明明是常見的沐浴乳味道,在對方身上彷彿像有了魔力一樣,讓自己莫名地躁動不已,但最要命的都不是以上這些。

蘭澤嚥下口水,將視線從雅依白皙的頸部移開。

吸血鬼的確不需要飲血維生,但她忽略了所謂的「狩獵衝動」。

簡直和野生動物沒兩樣。

蘭澤一邊在心裡埋怨著這種鬼機制,一邊用不會傷到對方的力道,試圖推開緊抱自己的好友。

「只是和打工處的同事多聊了一下天而已,你太大驚小怪了啦。」她伸手輕拍雅依的背,安撫過度反應的自家青梅,同時另一隻手不忘試著拉開後者環抱的臂彎。

就算感受到摯友略帶抗拒的動作,雅依也不打算鬆手,只是用撒嬌似的語氣向對方表達自己的念想。「嗚嗚嗚,我只是擔心你嘛,蘭澤好過份……」

埋怨的同時還像一隻等主人回家的大型犬一樣,輕輕用頭往蘭澤的肩頭蹭。

──癢癢的,不管是臉頰還是心口。

隱藏在長髮下的後頸又再一次晃入蘭澤的視線範圍,薄薄的皮膚下方,血管內奔騰的血液正蠱惑著她。

──不行了,怎樣都好,得停下來才行。

 

「好了好了,知道了啦。下次會早點回家好嗎?」敵不過好友,蘭澤閉眼抬手,繳械投降。

「呼呼──說好了呦!」得到滿意的答覆,雅依這才放過對方,在鬆手時甚至還過分地在蘭澤的臉頰蹭了一下。

蘭澤抖了一下,還來不及抱怨,眼前的人早已離開身邊,走到客廳門前向她招手,喚她來吃晚餐。

「今天爸爸媽媽加班,所以我就過來了。我煮了很多你愛吃的菜喔!快來吃吧!」明明經常共進晚餐,長髮少女卻依舊為此樂得露出傻笑。

蘭澤還站在玄關處。看著那燦爛明媚的笑臉,她實在不忍心告訴對方,因為晚回家的緣故,自己已經和同事吃過晚飯了。

唉,那就再吃一頓好了,反正身為吸血的怪物,多吃一點也無所謂吧?

隨口回應著呼喚,蘭澤脫下鞋,朝對方的方向走去。

 

 

「對了,這週末蘭澤有空嗎?有事希望你可以陪我一下呢。」在餐桌上的日常閒談過後,雅依又再次問了這句話。

對,再次。雅依幾乎每週都會向自家青梅詢問一樣的話,雖然大部份的「有事」其實都是沒事,只是想待在蘭澤身邊而已。

「唉……」無奈地扶額,蘭澤收起想無視這句聽到耳朵快長繭的問句的心情,耐著性子開口:「怎麼了?如果又只是想一起待著什麼的,那我就免了,還不如多排一點打工。」

「不是啦,至少這次不是!」雅依的表情有些焦急,看來她終於意識到在這件事上,自己快失去青梅的信賴了,「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?」

「嘛,差不多。」

「嗚……」失魂落魄地垂下頭,長髮少女看起來總算是打算好好反省一下了。不過反省歸反省,該提的事依舊不會忘掉,「總之,這週末如果蘭澤有空的話,希望你可以陪我去一趟市區舉辦的花卉博覽會呢。」

「花卉博覽會?」蘭澤想起商店街廣告電視牆這段時間經常出現的各類花卉畫面,路邊的街燈燈柱上似乎也多了相關的旗子,「啊,是最近廣告打很兇的那個吧。」

「……這什麼感想啊。」一向笑臉迎人的雅依難得露出汗顏,可她很快便打起精神,興奮地望向對方,「之前聽說會辦這個活動時,就想著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呢。」

「這個嗎……也不是不行啦……」先不論有沒有興趣,至少在這閃閃發光的眼神注視下,拒絕實在是件難事。

況且這算是私下活動,應該不會對雅依的校園人際關係造成影響吧?

聽著餐桌對面的少女在聽了正面答覆後發出的歡呼聲,蘭澤的心情也愉悅起來,雖然還沒確認過班表,不過這種事等一會兒再說吧,現在提起太掃興了。

 

餐畢,蘭澤坐到書桌前,現在總算有時間來看看自己在打工的書店裡購買的新書了。蘭澤喜歡書,書香、書的觸感,以及最重要的內容,詩集、散文或是小說,不管是哪個都深深地吸引著她,文字的世界是如此令人嚮往,每當沉浸其中,周圍的流言蜚語就變得微不足道──雖然這項優點在化成吸血鬼、聽力變好後有減弱的跡象──,選擇書店的工作也是因為這項興趣。

但今天才翻沒幾頁,她的思緒卻不自覺地從紙上的字句轉到方才餐桌上的談話。

 

花卉博覽會啊……

這麼一想,這確實是好友會想參加的活動呢,畢竟雅依她最喜歡花了,就和自己喜歡書一樣。

蘭澤抬起頭,視線移向床邊窗檯上頭的花束,雅依除了在院子裡養花種花以外,插花、製作花束同樣也是她的愛好,蘭澤房間裡的這束花便是她的傑作,印象中好像是……翁草?垂著殘花、青綠色的細莖上長滿細小白毛的奇怪植物,像是個鶴髮蒼蒼的老人似的,當初雅依笑著說這嬌小玲瓏的模樣十分惹人憐愛,不由分說地把花塞到自己手裡,於是就成了現在的局面,也不知道這長滿絨毛的怪異藍花究竟哪裡惹人憐愛。

不過話說回來,現在並非春季,早已過了開花的時候。蘭澤自認是個懶人,沒將落花的殘枝處理掉,就這麼把盛放於春天的花留存到現在,沒枯萎也能稱得上奇蹟了吧?

但對雅依如此珍愛之物這麼隨便,還真是有些愧疚。蘭澤闔上手裡的書,起身將花束從窗檯拿下來。

等入夜後,再偷偷把這孩子處理掉吧。

輕撫花梗上的絨毛,蘭澤有些心虛地想道。

 

 

花卉博覽會的週末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好天氣,沒有風的阻撓,沒有雨的攪局,是適合外出的大晴天。

 

──如果蘭澤是人類的話,大概也會這麼想。

可惜事與願違,這隻剛脫離人類身份的吸血鬼只覺得大晴天根本糟透了,雖然不會死,但曬傷什麼的還是會痛啊!

幸好展場位於室內,真正辛苦的僅有去程而已。蘭澤默默多塗了幾層防曬乳,祈禱著外頭的紫外線能手下留情,她還想平平安安回家。

雅依倒是顯得格外興奮,嘴裡說著博覽會的相關資訊,身體很自然地往好友的方向貼過去。

「啊啊啊──別靠這麼近,好熱!」

「這次的花卉博覽會是以世界為主題喔,能看到許多其他國家或地區的種類呢,真令人期待!」

「好啦!就說了不要靠過來!」

……才剛出門就這麼吵鬧,真的沒問題嗎?

 

博覽會內人潮洶湧,但會場占地廣大,逛起來倒也不至於擁擠。

雅依挽著好友的手,一個展區一個展區地一邊觀賞一邊向對方解說。雖然時已入秋,但憑藉著發達的園藝科技與優秀的培養技術,展出的花種依舊繁多,其中也有不少本是春季盛放的種類,例如眼前這朵。

它是一株小型灌木,細瘦的枝條上長著羽狀的翠綠細葉,桃紅色的小花並非生於樹枝末端,而是直接長在葉柄上,這讓倒掛的花朵像是一串迷你燈籠。一旁的牌子上寫了開花的季節,是冬天和春天時期的花。

「這是波羅尼花呢。」雅依介紹道:「雖然上頭寫是冬春時節的花卉,但這是我們北半球的時間。它的原生地是澳洲西南,花期是12月到5月,所以在原產地的南半球裡其實是夏秋季的花喔!」

「夏天的澳洲……感覺很熱啊。」

「哈哈,或許吧?不過波羅尼花其實是耐寒的植物喔。」雅依笑著補充,「而且澳洲西南部是溫帶地中海型氣候,夏乾冬雨的氣候也與它喜好潮濕的習性不同。」

「咦?這樣居然還生存得下去?」

「大自然實在是不可思議啊,是吧?」蘭澤看著好友蹲下身,微微湊近去細看花朵,「其實不只是植物,人也是一樣啊。」

「咦?」

長髮少女聽見對方困惑的回應,呼呼笑著並答話:「或許覺得自己格格不入,覺得自己不適合這裡,但人們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,堅強地向前邁進。」

「──不過。」話語停頓了下來,雅依緩緩抬起頭。

原本對話不再繼續,蘭澤順著聲音看向對方,頓時她愣住了,眼前好友的表情少了平時的和煦天然,更多的是不同於以往的苦澀與不捨,「……在綻放堅強之時,也不要忘了身邊的人喔。」

 

「──不會讓你獨自一人的。」

 

……原來她知道嗎?自己被排擠的事。

蘭澤皺起眉,不知道該怎麼回覆。過去一直認為天然呆的青梅絕對不會注意到校內流傳的八卦傳言,被綠葉簇擁著的鮮花不會察覺到土裡的爛根。可是她小看了好友對自己的關愛。

「……該怎麼說,我是個很笨拙的人,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幫你。不,蘭澤你很倔強,或許也不想要我的幫助吧?」雅依蹙起眉頭,可眼神無比堅定,「但是,希望蘭澤能永遠記得,不管周圍如何囂張跋扈,意圖用厭惡與憎恨淹沒你,我依舊會站在你身邊,因為我──」

話語聲停了下來,雅依像是想到什麼似地緊閉雙唇,兩手手指緊張而慌亂地相碰交纏著,寶石般動人的水色眼眸內流轉著看不清的複雜情緒。

「總、總之就是這樣!不要自己承擔啊!」

如此說著,不顧摯友有沒有回應,硬是結束了話題。

 

因為我……?

蘭澤還想問清楚那句沒說完的話,可惜對方沒有給她機會。

雅依已經把視線移開了,將注意力轉到眼前的桃紅色小燈籠上,那雙清亮的眼睛閃爍著,絲毫不遜色於周圍爭相綻放、繽紛奪目的花群。

蘭澤的目光還停留在雅依身上。對方剛才的話還迴盪在耳邊,心底如落了石子的池塘似地泛起陣陣漣漪,她突然意識到,自己無法將視線從好友身上移開。

心裡有什麼情感攪動著,大肆地向心的主人昭示自己的存在。

對於這種情感,她不清楚,卻也再清楚不過。

 

陪好友逛完了整個博覽會,最後來到展覽附設的花市。雅依笑著表示想買幾盆花,便拉著蘭澤走進去。

向日葵、盤葉忍冬的植株,兔尾草、滿天星的花束,隨著手裡的袋子越加沉重,雅依張望著,似乎還不打算停下。

「嗯……啊!找到了!」總算是尋得目標物,雅依提起東西前去,走得還比兩手空空的蘭澤更快。

待到蘭澤趕上對方,她才看清對方想買的東西。「剛剛那個桃紅色的花?」

「嗯!是波羅尼花喔!」雅依伸手捧起其中一束,「真是一束好花呢。」

「在雅依你眼裡,哪一種花都是好花吧。」蘭澤忍不住吐槽。

「哈哈,是這樣嗎?」雅依被逗笑了,輕輕用手掩住嘴,因為笑意而微微瞇起的水色眼眸望向對方,模樣光采而明媚,「……因為它與你我很相稱呢。」

儘管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,蘭澤也沒有再多加詢問。望著雅依結完帳朝自己走來,她伸手接過東西為對方分擔重量。

 

呃──!好重!

蘭澤暗忖。這麼說來,青梅在學校是田徑隊的,經過長時間的鍛鍊──無法一起上學就是因為晨練這個原因──,體能與力氣肯定比自己這個室內派好,幫忙提物這行為便顯得多此一舉。

但雅依看起來絲毫不這麼想,滿溢的幸福感能明顯從她臉上發現,蘭澤甚至有種能看見她身旁洋溢小花的錯覺,雖然她們本來就在花市裡。

 

──算了,那就這樣吧。

握緊手裡的提袋,蘭澤這樣想著。

天色逐漸泛黃,在兩人的歸途上。

 

 

「喂,別偷懶啊。」薄薄的雜誌輕敲在旁人頭上,蘭澤低聲訓斥躲在倉庫偷看書的同事。

「哈哈,抱歉抱歉!」俏皮地吐吐舌,同事「啪」地一聲闔上書本,蘭澤順著聲音望過去,看向那本封面寫著「花言葉」的平裝書。

「花語啊。」

「嗯!最近在寫新的小說呢,想說融入一點花語的元素!」

同事正喋喋不休地講著自己的新靈感,蘭澤的思緒卻已經飄散甚遠,飄到自己最熟悉的,那個與花有關的人身上。

 

雅依愛花,不知道有沒有關注花語呢?

向同事借了那本花語書,蘭澤隨意翻了一下,意外發現那個前段時間還擺在房間裡,不甚美麗的翁草。

這種植物也有花語啊。她想著並看向翁草的花語。

 

咦?

看清那些字句時,一時之間蘭澤愣住了。不不不,只是巧合吧?雅依她這麼單純,肯定沒有在意過花語這種東西吧?

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,她翻開目錄找其他的種類,對花不甚了解的她僅能想起前幾日,花卉博覽會上的那株。

「波羅尼花……」順著目錄翻到指定頁數,蘭澤能清楚感覺到內心的動盪,心底如被暴風肆虐似的混亂紛雜。是驚愕?是不解?

──還是說、是期待?

那桃紅色的小燈籠沒有回應蘭澤的猜想,衝擊震得她一時難以消化。

 

那不是巧合。

蘭澤困擾地抓亂自己的一頭棕髮。事情頓時變得難辦,卻也簡單許多。

只要踏出那一步就好了,即使跟前便是深淵。不過既然兩人都是糟糕之人,那這樣也無所謂吧?

蘭澤再次翻動書頁,尋找合適的植株,若是面對摯友,花絕對是最適合的語言。

翻頁的手停了下來,一株色彩斑斕之花的花語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
 

「喂,想看書倒是給我買下來,貢獻一下業績啊!」趁顧店空檔回到倉庫的同事見對方還在看書,玩笑般埋怨道。

「欸不是,是你先開始的吧。」蓋上書,蘭澤笑著回嘴,在心裡下定決心。

 

 

好痛。

鮮血從額前滑落,滴濺在帽T上,將灰色的布料染紅。

右手傳來陣痛卻怎麼樣也動不了,大概骨折了吧?斷骨的痛楚逼著蘭澤保持清醒。

為了節省時間而抄近路實在不是個好主意,那臺車大概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,才駛入狹窄的小道,讓她無從閃躲。

不過肇事逃逸什麼的犯法了吧?

埋怨著對方的惡行,蘭澤試著用疼痛而混亂的腦袋思考接下來的行動。

正常來說應該要去醫院,但自己是吸血鬼,就醫似乎有些危險,非人的身份還是個秘密,要是被檢查出來感覺會惹事上身。

──更何況已經答應了,要早點回家。

之前為了驗證血與吸血鬼的關係,透過某些管道取得的輸血袋好像還剩一點,用那個應該能治好這條手臂,只要……

想起今日伯父伯母出差,有極大機率會在自家門口迎接自己的好友,蘭澤的頭更痛了。

 

「蘭澤,歡迎回來!」果不其然,一打開大門便看見雅依笑咪咪地站在玄關處。

蘭澤點頭表示回應。看來沒發現呢,用幻術阻礙辨識的方法奏效了,在好友眼裡,自己看起來就和平常一樣。

不過幻術對身體狀態的影響頗大,特別是在這樣的傷勢下更為明顯,蘭澤發覺眼前畫面有些模糊。得快一點。

「今天我煮了──」「雅依、」蘭澤打斷雅依的話,「你先吃晚餐吧,我等等再過來。」

「咦?為什麼?」

「呃、總之就是這樣,我先回房間了。」不等對方回話,蘭澤避開好友,逃也似地溜上樓。

跨入房內,懸著的心總算能放下,身心也一併放鬆下來,蘭澤癱坐在地上,解除幻術並任由鮮血溢流。

不行,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。

勉強支撐起身體爬上床,床頭櫃深處有自己用凍結咒藏好的輸血袋,當然是拿來喝的。

 

「蘭澤?」

熟悉的聲音自房門口響起,那是自己最喜愛的,但不該出現在這裡。

蘭澤顫抖地回過頭。真是糟透了,居然忘了把門關好。

雅依覺得摯友神情有異,便上樓想稍作詢問,沒想到會撞見這一幕,表情滿是驚愕。

「發生了什麼事?怎麼會傷成這樣!」懷著焦急的心疼,雅依奔上前查看對方傷勢。

「不、等等──」蘭澤可沒有忘記吸血鬼那該死的狩獵衝動,平時就已經難以掌控了,現在這種情況下靠這麼近的話──!

 

咚──。

 

這大概是從小以來,童年玩伴第一次主動靠這麼近。雅依這麼想著。畢竟對方正把自己撲倒在床。

實際情況沒有什麼曖昧浪漫,空氣中充斥著濃濃血腥味,身上的人因傷口的痛而粗重地喘著氣,表情有些猙獰。

即使如此,依舊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情景。

眼見蘭澤慢慢低下頭,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,雅依卻感覺心底莫名萌生退意。

 

在尖牙即將接觸到皮膚時,失去理智的吸血鬼被獵物一把推開,這一推也讓蘭澤清醒過來,意識到自己到底幹了什麼。

「對不起,那個……」蘭澤手足無措地退開,她的青梅看起來對自己充滿畏懼。也是,一個人突然抓狂並意圖咬人,正常來說肯定會嚇到的。

不過吸血鬼的事該怎麼解釋比較好,雅依應該不知道……

 

「那是,吸血鬼的本能嗎?」

「欸?」

對方的話太出乎意料,蘭澤一時之間愣在原地,腦中一片空白。

「你、知道?」

「之前在這邊過夜時,意外聽見伯父伯母的談話。」雅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「然後前段時間發現你的牙齒……」

「你沒特別提起,所以我就沒有問,想說可能有什麼顧慮之類的……」

 

啊啊,她到底還知道多少啊。蘭澤認真覺得自己太低估對方了。

「抱歉,那個、嚇到你了。」「不,沒關係的,如果是蘭澤的話──」

扭捏了好一會兒,雅依低著頭小聲說道:「如果是蘭澤的話,吸血也沒問題的喔……」

 

沒問題……?

那麼,她害怕的不是吸血鬼相關的事?

望著對方低垂的頭,蘭澤突然發現那被鬢髮遮掩的臉頰上泛著不自然的紅暈。

該不會──

 

蘭澤伸手捧起對方的臉,強硬地讓她與自己對視。

「雅依,你在怕我靠近嗎?」

「欸?怎、怎麼會……」長髮少女轉開視線,不敢看蘭澤的眼睛。

「為什麼要逃開?」忍著傷口的疼痛,蘭澤拖著身體往前一步,將雅依堵在自己與牆壁之間,使其無路可逃。

「翁草,花語是無法宣吿的愛。」蘭澤說出前幾日在書店裡看見的資訊,字句堅定,「波羅尼花花語,不被允許的愛。」

「這是巧合嗎?將帶有這些意涵的花送到我身邊,是你刻意為之的,對吧?」

「咦!我、那個……」彷彿是意圖被料中,雅依表情慌張,連話都結巴起來。

「既然如此,為什麼要逃開?總是迫不及待地靠近我的是雅依你吧,那為什麼此刻卻不願我接近呢?」

雅依沒有回答,房內騷動平息,僅剩血滴落在床鋪上的聲音。

蘭澤默默聽著這代表自己生命流失的聲響,看著她的青梅蹙起眉,說話的聲音微微顫抖,「……我很害怕。」

「這不是一個常見的情感,我很怕要是被你知道了,你會討厭我。我不該接近你的,對於『你刻意地疏遠我』一事也應該要感到慶幸,但我發現、自己根本無法離開你。」

雅依輕輕訴說著自己的心裡話,彷彿在懺悔一般,「離不開你,便藉著多年情誼,肆意纏上、擁抱,仗著你的溫柔,滿足自己的私慾。你有自己的生活,因此我一直認為這份情感,大概會被悄悄帶入棺材,所以沒有做好被你發現的心理準備啊。」

 

好友平時對待自己總是大膽而熱情,在這種時候卻像個膽小鬼呢。

蘭澤這樣想著。總算是確定了青梅的情感,這股安心感讓她忍不住笑了起來,望著對方的眼角晶瑩泛淚,她抬手揩去淚水,當作是安撫。

「雅依,你何不問問我呢?」輕聲呼喚著對方的名字,蘭澤鼓起勇氣,「從小以來,我們之間多是你主動靠近。我不是一個坦率的人,經常在單方面地接受,看見那個純淨而受歡迎的你一次次地將情感灌注給我,我總覺得愧疚且抱歉。」

「該怎麼說呢,我總覺得自己不值得接受你的愛。」

「怎麼會!」聽聞對方的坦白,雅依連忙反駁:「哪有什麼值不值得的事,畢竟任性固執地選擇去愛你的,是我啊。」

「就算你將我推開,我也會如現在一般深愛你。」

 

「那麼,我也一樣。」

蘭澤露出溫柔的笑,從床頭櫃拿出和輸血袋藏在一起的禮物。

「啊,那是──!」雅依發出驚呼,眼前色彩繽紛的花對愛花之人而言絕不陌生。

「這個,你的話肯定知道意思吧?但這次請由我來說吧。」蘭澤單手持花,神情莊重,與手裡的豔色之花相互映襯著,如祈禱、又似婚求。

 

「雅依,你能夠接受這個禮物嗎?」

 

姬金魚草,為顏色鮮豔的觀賞植物,於春夏盛放。

花語:請察覺我的心意。

 

 

就算經歷了許多事,這對童年玩伴的生活也沒有發生什麼太大的改變。她們仍舊因為社團因素,不會一起上下學;因為年級差造成的校區距離,不會經常於校內見面。但雖然不大,依舊有什麼事情悄悄產生了變化,譬如說現在。

「蘭澤願意和我一起吃午餐,我好高興喔!」手持午餐的便當盒,雅依笑咪咪地說道。

「好啦,都不知道說幾遍了。」蘭澤聽得有些害臊,微微側過頭以掩飾自己的臉紅。

這是蘭澤給出的讓步,這個固執的傢伙說著不願傷害青梅的人際關係,就算彼此關係改變了,也怎麼都不同意校內交流,但終究敵不過對方的撒嬌,在午餐一事上點頭答應了。

這或許也算是寵溺吧。看著雅依如嚐過蜜糖般的笑臉,蘭澤原本擔憂的心逐漸放鬆下來,嘴角止不住地微微勾起。

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投射過來的各種視線,也只能這樣了。但如果雅依無所謂,那又有何不可呢?

 

「……那、那麼。」突然改變了語氣和音量,雅依紅著臉悄悄湊近對方,小聲問道:「蘭澤今天要吃『晚餐』嗎?」

「欸什麼……蛤──?!」蘭澤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她的話中有話,嚇得跳了起來,不自覺地提高音量斥責道:

「這種事情別在學校裡說啊!!」

吸血鬼什麼的是秘密好嗎!

 

話語聲從中庭花園的櫻樹下傳出,被暖風吹散。

秋冬終會過去,而春將至。

〈豔色之花──全文完〉

 

 

===我是分隔線===

 

晚安,我是乃昔,好久不見了。

總覺得這裡快變年更地了,過好久才上來發一篇文ww

但文章長度也越來越長,一篇文都比以前十篇的字數多了ww

不希望創作成為痛苦的負擔,所以請讓我隨性一點吧XD

 

這次的文章算是我寫過最長的,單篇就接近萬字,但寫作的過程非常開心,我查了不少資料,花時間鑽研字句、描寫情感變化,能好好寫出一個故事真令人高興。

其實原版字數超過萬字,兩位主角也不是童年玩伴而是親姐妹,對,原版是篇骨科文ww

後來因為各種原因改掉了,不過想看骨科的也可以把這篇當骨科看XDD

寫愛情小說真開心,之後也想寫更多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!

另外,這篇文中的吸血鬼設定算是我的原創世界觀的一部分,未來想透過一篇篇像這樣的短篇小說將它們刻畫出來,也希望各位能多多支持。

(不過其實這篇也寫好很久了,但我一直忘記發ww

 

最後,因為今年實在太忙了,我可能無法寫年末新詩了,無法與各位一同迎接新年,實屬遺憾,請讓我用這篇文先跟各位說聲新年快樂吧,願大家都能擁有美滿的2024。

 

那麼,感謝各位的支持,那我們明年見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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